首页 »

【行进中国】四代女性命运变迁

2019/10/10 4:01:14

【行进中国】四代女性命运变迁

过年回家大不易。从上海飞到广州,住了一宿,清早乘坐长途汽车,大半天抵达桂东南小城容县。换上乡镇班车,缓缓驶向云开山脉的支脉——天堂山的腹地。在层层叠叠的群山间穿行四十公里,方才回到天堂山主峰脚下的小小集镇——灵山。


群山深处,传统习俗年复一年延续。正月初二,小镇天空弥漫着爆竹声和硝烟味,出嫁女儿就要带上孩子回娘家。年前半个月,是姐姐商铺里最忙碌的时候。她天没亮就要开门,一直忙活到深夜。来到我家时,已经累得嗓子都哑了。虽然商铺里可以歇口气了,但又一项重要任务摆在眼前——闹新春舞蹈队巡演迫在眉睫。“眼见就要表演了。”姐姐已经一个多月没参加排练,这让她有点担心。


姐姐参加舞蹈队巡回表演,这真让我难以置信。在桂粤边界的偏远地区,层层山脉封锁深处,对待女性的传统观念保守严厉。从前女人不能抛头露面,连裙子都不敢穿出门。姑娘相亲,去了男家三次,亲事就算定下来了。姐姐五年级辍学,18岁懵懵懂懂嫁了人,23岁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。那时镇里市场经济慢慢兴起,为了生计,夫妇俩借了4000元本钱,做起杂货铺的生意。


姐姐没见过世面。刚做生意时,看到顾客走近,就吓得背起孩子,跑进屋里躲起来。然而千辛万苦,生意慢慢做起来了。19年之后,她已经置买了三栋商铺,三辆汽车。经营着一间杂货批发铺,一座油坊,还成了娃哈哈的一级批发商。她慢慢学会阅读书写、记账算账,学会说普通话、开汽车,最后还学会运用电脑管理生意。去年三个孩子都在外地上大学了,她就参加了镇里妇女的舞蹈队。
 

然而担忧的事情永远不停。最大的外甥女今年就要大学毕业,找工作成了大难题。那个额头凸凸的婴孩悄然成长,从山窝里考上广西的名校玉林高中。因为我在上海,高考时她就填报了东华大学。面对前途的选择,她一直拿不定主意。先是要考研,打算从事高技术纺织品的科研;后来放弃了,就去银行求职;最后又考了公务员。元旦过后“国考”落榜,寒假就备考省级公务员。可留在上海还是回广西?每一个选择都不容易。姐姐觉得很操心,又无能为力,“你的事我不明白,你多问问舅爷吧。”


就像外甥女陪姐姐来我家一样,我也陪母亲去外婆家。一年年,从头发斑白到发白如雪,外婆始终仁慈、豁达而慷慨。家里有点钱,有点好吃的,她都要送给贫寒的亲戚邻居。可母亲的姐妹们一辈子都对外婆有怨言。外公年轻时候,挑着竹担子穿行桂粤两省贩卖鱼盐,又去外乡割木梳,点杆秤。一只木梳挣一分五厘钱,怎么都养不活七个儿女。外婆说:“女人是菜籽,风吹到肥地,到瘦地,到石头地,都是命。”大姨13岁就在婆家当童养媳,吃尽苦头。今年80岁了,仍然语带责备:“听说那家里有两半瓦缸粟米,阿奶就把我给人家了。有这样当母亲的吗?”我母亲更不幸,16岁就被外婆驱赶,从平原台地嫁到山沟窝里。母亲说,她头几年老站在屋角,看着层层困锁、走不出去的大山流泪。“那么小就赶我去了,害我一世凄凉。”听着母亲抱怨,外婆沉默良久,说道:“念着山里头有野菜杂粮。你要不去,也是饿死。”外婆103岁了,经受过近现代中国史上的种种苦难。后头30年,她一直过着富足的生活。然而大半生在生死线上挣扎,饥饿是她刻骨铭心的梦魇。她在阁楼囤满稻谷,甚至陈化腐烂。她靠坐在床头,念念叨叨劝我:“你工作赚钱,就要置买田地,就能吃饱肚子。”


100年时间里,四代女性命运的故事,变迁缓慢而巨大。对外婆,命运是生死线上的苦苦挣扎。对母亲,命运是无从选择,只能承担的坚硬现实。对姐姐,命运可以用双手去改变创造。对外甥女,命运变成了更多选择,是自我实现。
 

芥豆之微的边陲小镇上,一个普通家庭的故事,折射一个国家的故事。